第(3/3)页 倒是秋生从门口探进头来,脸上还挂着方才激动未褪的红晕,结结巴巴地道:“师、师父,您别喊了。您忘了?文才今儿一早去镇里采买去了,说是您让他去的。” 九叔一愣。 他皱了皱眉,仔细回想了一下——确实,今早天还没亮,文才就来敲门,说镇上的米铺到了新米,问他要不要去买些回来。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,翻了个身又睡了。 “哦。”九叔应了一声,语气有些讪讪,“是有这回事。” 秋生站在门口,目光在九叔脸上扫过。他看见师父那双通红的眼睛,还没擦干的泪痕,以及有些绷不住的脸。 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 他跟着师父快二年了,从未见过师父这副模样。 那个永远不露声色的师父,居然也会哭。 秋生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他低下头,不敢再看,只是瓮声瓮气地道:“师父,我去给师兄倒杯茶。师兄这么久没回来,肯定渴了。” 说着,他转身就要往外走。 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九叔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对了,师父,门口还有个人呢。” 九叔眉头一皱:“什么人?” 秋生挠了挠头,解释道:“我不认识。是个老人家,头发全白了,穿着灰色道袍,看着挺和气的。他说他姓赵,是您的师伯。我问他是不是进来坐坐,他说不急,在门口等着就行。” 九叔的脸色瞬间变了。 “师伯?”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差点被带倒,一把抓住方启的胳膊,“赵师伯?刑堂的赵师伯?” 方启被他抓得胳膊生疼,龇了龇牙,点头道:“是,师父。赵师伯祖不放心弟子一个人回来,便亲自送弟子一程。大师伯安排的。” 九叔的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,又张开,接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。 “你这孩子!”他一巴掌拍在方启肩膀上,“你怎么不早说?!” 方启被他拍得一个趔趄,委屈巴巴地道:“师父,弟子还没来得及说——” “来不及?这都多久了还来不及?!” 九叔急得直跺脚,松开方启的胳膊,转身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指着方启, “你、你、你——让你师伯祖在外面等这么久,你让为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!” 方启缩了缩脖子,不敢接话。 九叔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 他转过身,对还站在门口的秋生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快去!请你师伯祖去堂屋坐着!上好茶!用我柜子里那罐最好的!快去!” 秋生被他这一连串的吩咐砸得晕头转向,连连点头,转身就跑。 跑了两步又被九叔叫住:“等等!” 秋生一个急刹车,回头看他。 九叔咬了咬牙,从袖袋里摸出二块银元,塞进秋生手里:“去,到镇上买些好菜好酒回来!要最好的!快去快回!” 秋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二块银元,咽了口唾沫,应了一声“是”,一溜烟跑了出去。 九叔站在门口,看着秋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这才转过身,看着方启。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脸上的泪痕虽然用袖子胡乱擦了几把,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。 “阿启,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心虚的不行,“师父这样…可还行?” 方启看着师父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,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 师父平日里在徒弟面前,那是何等的威严?板着脸,背着手,说一不二。 可此刻呢?眼眶通红,泪痕未干,头发还有些凌乱,整个人看起来都不是那么回事了。 “师父,”方启忍着笑,认真道,“您这样挺好的。师伯祖是自己人,不会笑话您的。” 九叔瞪了他一眼:“自己人?自己人更得注意!你赵师伯祖那人,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记着。回头回了茅山,跟那几个老家伙一说,最后闹到你师祖和祖师爷那里,我这脸往哪儿搁?” 他一边说,一边走到墙边那面模糊的铜镜前,歪着头照了照。 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,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眼角,又理了理头发,整了整衣领。 他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了一番,又凑近看了看,如此反复了好几次,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。 “还行吧?”他转过身,看着方启,有点不太自信。 方启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 “师父,您这样挺好的。” 他走上前,伸手替九叔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,又把他肩头一根落发拈掉, “师伯祖见了,只会觉得您重情重义,不会笑话您的。” 九叔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,随即板起脸,没好气地道:“少拍马屁。走,去堂屋。别让你师伯祖等急了。” 他说完,转身就往外走,步子又急又快,道袍下摆带起一阵风。 方启连忙跟上。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,朝堂屋走去。走到门口,九叔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表情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。 然后,他跨过门槛,进了堂屋。 赵师伯祖正坐在八仙桌旁,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。 秋生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,显然是被这位老人家身上的气势给镇住了。 听见脚步声,赵师伯祖抬起头,看见九叔进来,脸上便露出了笑容。 “林师侄,好久不见。” 他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九叔一番,目光在他通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, “一年不见,你倒是比之前更沉稳了些。” 九叔连忙上前几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弟子林凤娇,见过赵师伯。师伯远道而来,弟子有失远迎,还望师伯恕罪。”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,笑眯眯地道:“什么恕罪不恕罪的?自家人,不必多礼。我这次来,是送阿启回来的。顺便也看看你,在任家镇过得怎么样。” 九叔直起身,脸上带着几分拘谨,侧身让开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师伯请上座。秋生,快给师伯祖续茶。” 秋生应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拎起茶壶,给赵师伯祖续了杯茶,又给九叔倒了一杯,然后退到一旁,垂着手站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 九叔在赵师伯祖对面坐下,方启站在他身后,没有坐。 赵师伯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在九叔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。 “林师侄,”他的声音放低了些,关切道,“这一年,辛苦你了。” 第(3/3)页